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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橋的老井

是誰驚擾了黎明前村莊的甯靜?

是什麽聲音驚醒了人們的清夢?

哦。是早起挑水的少婦扭動的腰肢驚擾了村莊的甯靜;是杉木的水桶磕碰著麻石的井沿,發出铿锵的聲音,驚醒了人們的清夢。高橋的小巷,本來就是逼仄的。彎彎曲曲的小巷也如蜿蜒的高橋河港沒有章法。本該直直的,忽然就壹個拐彎,毫無道理地向前而去。小巷也是這樣,走著走著,就被壹堵牆擋住了出路。但妳往狹窄的左邊或右邊壹拐,眼前就豁然開朗起來。原來小巷是通的,路並沒有斷,就像壹根彩帶打了壹個結,彩帶依舊是彩帶,小巷依舊是小巷。

小巷的路面是麻石鋪就的。兩旁房屋的山牆,都是壹色的青磚。綠油油的青苔足有半人來高。偶爾有剝落的,就顯示出青苔的本色。磚與磚之間,那勾縫的石灰也白得耀眼。

身材阿娜的少婦,是早就醒了。黎明前的燥熱是最難耐的。她索性起來,安頓好還在酣睡的幼兒。挑起水桶,行走在小巷的石板路上。

天還沒亮,朦朦胧胧的星光照耀著黎明前的村莊。黃浦江的霧霭彌漫過來,夾雜著浦西繁華的氣息。少婦停下腳步,凝神谛聽了壹會,在霧霭中,她仿佛聽到了杯盞交錯的聲音,店鋪裏夥計高聲咬喝的聲音,她撩了撩額前的秀發,她聽到了那噪雜的人聲中有壹個非常熟悉的聲音。她輕輕地歎了口氣,不知是否想起了那在浦西當夥計的年輕的丈夫。

在小巷的壹個拐彎處,豁然壹片開闊處。井,就在那地的中央。青石的井台,青石的井圈。井水是滿盈盈的,幾乎要溢出井圈了。少婦放下水桶,輕輕的,仿佛是怕驚醒了這老井的夢呓。她理壹理額前的秀發,對著井水照壹照自己的面容。少婦的面容是如此的姣好。白裏透紅的肌膚,柳葉似的彎眉,櫻桃樣的小嘴,那壹雙汪汪的杏眼兒,也如這井水壹樣清澈透亮。可是,天還早,少婦看不清井水自己的容顔。倒映在井中的,只有滿井的星星。

少婦無奈地歎口氣,把水桶伸進水中。于是,水中的星星便被攪碎了,變成了滿井的銀片。

壹擔水,滿滿的。少婦便沿著小巷往回走。星星便壹齊擠在水桶中。少婦挑著的,不是井水,仿佛是壹擔星星。

扁擔彎得像壹張弓。少婦的腰肢不再那麽阿娜。雖然依舊是那麽壹擺壹扭,卻顯得有些艱難。寂靜的麻石小巷依然是壹個人也沒有。有壹陣風吹來,這次的風,卻是有些鹹的。少婦知道,這風已不是黃浦江的風了,是長江口外的海風。

前面還有很長的路。少婦放下擔子,決定歇壹歇。她把扁擔橫擱在兩只桶上,側著身子坐下來。扁擔就彎曲下去,如壹輪彎月,少婦就騎在彎月之上。這會兒,桶裏的水安靜了,沒有了波瀾,于是,星星也安靜了。少婦就仿佛覺得自己是坐在星星之中。黎明前的夜是寂靜的,也是寂寞的。少婦想說說話,但眼前只有星星伴隨著自己。她就對著桶裏的星星說,妳也在思念麽?星星不語。少婦又說,妳也在想妳的他麽?星星依舊不答。少婦有些惱了,知道星星又睡著了。就伸了手指到水桶中去捅星星的胳肢窩,星星忍不住地顫栗了壹下—激起了滿桶的漣漪。

歇了壹會,少婦站起來繼續往回走。長長的檀木扁擔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。到家了,推開門,小兒已經醒了,趴在窗台上朝院子裏張望。少婦回頭看時,哦,天也醒了。

這是若幹年前,浦東高橋的情景。

這少婦,依舊蝸居在老街那片低矮的民房裏。

在浦東高橋,我是看到了這口曾經的老井。

據說,昔日的高橋,憑借著她獨特的地理位置,曾經十分繁華—高橋港的舟楫,也如十六鋪碼頭那樣熱鬧。那些大戶人家的院落,就散布在河港的兩側。就是現在去看看,也有許多保存到現在。那普通人家的居民,也就散落在圍牆外的空曠之地。

有人家就必有水井。

我對高橋的水井頗感興趣。就特意去尋訪高橋的老井。

東街、西街、北街,凡是保留著老建築老弄堂的地方,我都—去尋訪過。最後在壹片青瓦矮牆的弄堂裏,我找到了壹口老井。井圈還在,是青色的石頭打造的,許是年深久了,已失去了她鼎盛時代的光芒。她啞啞的,似乎是壹個哭破了嗓子的老妪。

井的四周應該是有條石的,卻不見。只有灰色的水泥從牆角壹直延伸到井的四周。或許,是後人嫌那麻石的不平,就全都抹了水泥。那粗粝的麻石,全部埋藏在泥土之中。

是中午的時候,小巷裏有太陽照進來。我坐在井圈上,想起了她那曾經輝煌的歲月裏,想起了那無數個挑水的少婦。我坐在井圈上,是不用擔心掉到水裏去的—這井已經廢了。填了泥土,滿滿的。是誰家覺得可惜的這方寸之地的井口,就栽種了壹井的香蔥。這會兒,蔥苗綠油油的,正旺盛著哩。

再去找井,也是徒勞的。高橋的四周,都是高樓林立。那井,該拆的拆了,該填的填了。再說,就是有井,誰還會去挑水呢?

想到此,便有些釋然。曆史的步伐是無人能阻擋的,該消失的終究會消失,該誕生的終究會誕生。誰又能護得住那些即將消失的事物呢?

我撫摸著這曾經的老井,心中依然有壹種莫名的惆怅。

(選自:浦東環境報  肖石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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